「啊,我想你误会了,闻检查。」
闻序脊椎生锈似的僵涩住。方鉴云身子前倾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「这门婚事,我父母同意。」
「什——」
闻序大惊失色,几乎瞬间就拧了眉,侧头看去,却听方鉴云又道:
「我父亲发迹之前,和闻伯父也算是共患难过的兄弟。若是因为发达了,就将朋友弃如敝履,以後我们方家在联邦丶在首都还如何立身?更何况……」
说话间,青年已缓缓起身,闻序的视线也随着对方的动作一寸寸上抬,眼睁睁看着对方眼含笑意,款款上前。
「二十四岁就成了纪检最优秀的检察官,可谓前途不可限量,我父亲非常看好你,闻序。」
方鉴云说。
一直看不见的手瞬间揪住了五脏六腑,闻序喉咙一紧,咬紧牙关:
「方鉴云,那你自己呢?你——你刚刚认识我两天,就要被父母安排结婚,难道你是个没有独立思想的废物?你就不排斥丶不想反抗?!」
「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」方鉴云看着他,语气极其诚恳。闻序一个激灵:
「什麽了,还他妈的媒妁之言!你们有钱人脑子是不是有病?!」
方鉴云忽然嗤笑:「那请你告诉我,该因为什麽结婚比较符合现在的潮流?你该不会想告诉我是因为真爱吧?」
闻序本深吸了口气,闻言忽然戳破了的气球般泄了气势,甚至微微地怔住了。这会儿光景,方鉴云又上前一步,浓密的长睫羽毛似的隔空拂过,眉梢一动。
「闻序,」他收起假正经似的称谓,伸出手,「按照联邦人的旧俗,有了婚约,你我就该互称未婚夫——」
啪!
「别碰我!」
一声脆响,待闻序反应过来,自己已然挥开了方鉴云那截细得盈盈不堪一握的手腕。方鉴云後退半步,张了张嘴,最後化作一个抿着唇的冷笑。
「这就炸毛啦。」他觑起眼睛,说。
闻序也後退半步,二人之间隔开一堵厚厚的空气墙。他憎恶地瞪着方鉴云的脸:
「你放尊重点,你我至少正常同事还有得做。别逼我对你感到恶心。」
说罢,闻序转身就走。方鉴云面无表情地盯着闻序的背影,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动了动,隔了几秒,也抬腿就跟了上去。
闻序人高马大,一双长腿步伐飞快,刮风似的疾步下楼,眨眼就没了踪影。方鉴云本以为自己要跟丢了,谁知刚走到楼下大门口,忽然看见门外闻序站着的背影,撑起挺阔制服的後背肌肉因为压抑的怒火,仿佛都绷得石头一般硬邦邦的。
他想不通都闹翻了脸,闻序还有什麽等在这儿的理由,等快走到跟前,忽然听到闻序背对着他,对着他看不见的某个方向沉声喝道:
「——谁准你们两个来检察院的!」
方鉴云蹙眉。他心里未卜先知地涌起一种预感,身体也感知到什麽似的放慢了脚步,可还是晚了。
「那天在咖啡厅你不告而别,爸妈这不是没办法,只能来这里找你了嘛!儿子,和方家的婚事,你冷静下来好好考虑考虑……」
多年以前,方鉴云还不是「方鉴云」的时候,就曾经听过这个声音。
——闻序的亲生父母的声音。
一副饱经风霜的老人的面孔从闻序坚实的臂膀侧面探出,本是无意间向内张望,却在下一秒与站在原地不动了的方鉴云四目相对。紧接着,那老男人瞳孔放大,激动地哎了好几声,哆嗦着伸手一指:
「那,那该不会就是方家那个omega小孩,咱们未来的儿婿吧?!」
*
这一嗓子不要紧,闻序连带着身後几步之隔的方鉴云,都齐齐愣住了。
「哟,小方,我的好儿婿呀!」
又是一声亲密到夸张的呼唤,闻母反应更快,已经大呼小叫着小碎步跑上来,亲亲热热地拉住了方鉴云的胳膊肘:「伯母总算见到你了!说起来,你们方家还没移居国外的时候,我还抱过你呢!哈哈哈哈……」
一旁的闻序忍无可忍,仗着长手长脚,一把将闻母拽了过来,力气之大险些把方鉴云也带了个趔趄:
「妈!你别胡搅蛮缠行不行,都说了我不会和他结婚——」
「什麽胡搅蛮缠啊!」正是午休结束後上班打卡的时间,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能清楚听见闻母尖细的嗓音,「小方大老远地赶回来,就是为了嫁到我们闻家的,儿子你怎麽可以说这种辜负人家的话?」
眼看着路过的人纷纷投来吃瓜群众的目光,闻序实在招架不住,试着软下语气商量着:
「爸,妈,算我错了,以後只要你们要钱,不管要多少我都给,成吗?结婚这事咱们别再提了,就当我求你们,好不好!」
「那怎麽行,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——」闻父说到一半,意识到什麽,立即改口,「方家现在是什麽档次,有多少人烧香拜佛都求不来小方这样的好姻缘,你小子别不识好歹……」
说着,闻父的眼神刀子似的在方鉴云身上剜了一圈,见方鉴云只穿着和他人一样的检察官制服,耳垂丶脖颈丶手腕上乾乾净净,连露出来的一件儿名贵配饰都没有,顿时将信将疑起来,好在最终还是勉强露出一个笑容:
「小方啊,二十多年不见,咱们要不去吃顿饭,好好聊一聊?你和闻序顺便也增进一下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