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皎皎猛地想起他们初见时沐柏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。
苏皎皎微笑。
沐柏接着道:“后来那次,我去送鲈鱼,我们摔了,你却笑了。我从来没见过女孩子能笑得像你那般好看,从来没有,我觉得这世上除了你,也再不会有了。”
“后来你走了,整个世界变得索然无味黯然无光。我却知道你不是自己可以肖想的,直到后来在小酒馆遇到你,皎皎,我非常欢喜,看到你哭过,我当时想,如果是我,我一定不会让你受这般委屈,我要让你每天欢欢喜喜开开心心的,要月亮,绝不给星星!”
“可是,咸阳郡王府是何等门第,我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了。”沐柏语声黯然,“从那以后我常常去那家小酒馆,只盼着你会记着那个地方,偶尔心血来潮就去了呢?每逢风雨,或是下雪,我就会去咱们去的那个包间,靠在窗户边,点咱们曾经点的那壶酒,我总记得你喝酒的样子,呛得直咳眼圈红红的样子,我总是做梦,万一我的皎皎,突然挑帘子进来了呢?”
沐柏有几分哽咽。
苏皎皎的眼眶竟有几分发潮。
她原本还只是情窦初开的年纪,对这种男女之情应该是怀揣几分美好与期待的懵懂朦胧。可她这几次有关的经历实在是并不美好,充斥着强占、暴力、阴谋和嫌弃。突然的有这么一个温润而且正派的男子,用这么痴心温存的语调与她诉说相思,也不知是感怀对方还是感怀自己,苏皎皎突然就感动了。
这种感动还在于,原来自己,竟然也是有人珍重,有人怜宠,有人心心念念有人求而不得,竟然也是有人为追求自己而自惭形秽,为偶遇自己而呆呆傻傻地流连故地!
竟然也是有人,爱她心疼她,因为她而辗转反侧患得患失的!
就是那一瞬间,苏皎皎觉得,嫁给沐柏这个书呆子也是不错的。
于是她鬼使神差地:“我说是县主,其实就是个卖酱菜的乡下丫头。”
沐柏微笑:“我家里穷,这不是正好!”
“你娘,”苏皎皎有些轻声,“她不太喜欢我。”
沐柏道:“她那是被你的身份吓到了,我娘最喜欢泼辣能干的女孩子!”
苏皎皎便露出了笑容。
这笑容既甜蜜,又有了一丝羞涩。偏偏那不易为人察觉的羞涩,就被沐柏捕捉到了。
他知道苏皎皎这是情愿了。
一时欢天喜地。
两个人是肩并肩走出柳定河畔的,临别时春阳洒下一片暖辉,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。
杨柳岸,有杏花凋落如雪。
沐柏在临别前,迟疑着拉了拉苏皎皎的手。然后,他大着胆子,挨近了她。
如此近,衣衫相触,呼吸可闻,乃至于他可以轻嗅到苏皎皎颈间发上淡淡的体香。
事实上沐柏那一刹那很有拥她入怀的冲动。他甚至想,轻吻她的额头,凑在她耳边说上一句浓情的话。
可他不愿唐突佳人。在那个时刻,他固然计现实,但还可以图将来。
他觉得他可以有好多好多时日,可以和她一生拥有,可以掬她入怀,吻她入梦,他们有无数个花好月圆日,日子细水长流,直至儿女绕膝,子孙满堂。
他只是极其克制地,摸了摸她的头。但其间的浓情宠爱,昭然若揭。苏皎皎享受并欢愉这种浓宠,她觉得他掌心的温度有一种哥哥的触感。
或许说,是哥哥的温度有一种沐柏的触感?
沐柏终是没忍住,在临别前凑在她的耳边,柔情细语道:“皎皎,你等我。”
他的吞吐含混,气息清淡,一种男人陌生的温热,像条小蛇一般,倏尔钻进她的领间,又像是会咬人似的,流窜游走,让她麻酥酥的几乎想要战栗。
她几乎是逃离的。然后她认定,怎么一个再温润正派不过的人,在亲近女孩子时也有那么一点坏呢!
锦衣王府的杏花,也是纷纷扬扬地落。
日暮黄昏,夕阳洒下一地嫣红。宋祁钰陪着苏岸在杏花树下喝茶。
宋祁钰到底年轻藏不住事,他忍不住问苏岸:“姑姑一定要嫁给那个人吗?”
苏岸俯首垂眸,轻轻拨了拨茶,呷了一口放下,笑着伸手端起茶壶给宋祁钰满上:“你要看她愿不愿意。”
宋祁钰谦逊躬身接了:“只是一个五品的小郎中,家又穷。”
“这些都不是问题。”苏岸的手边落了片雪白的杏花,他留住轻轻地抚了抚,“有问题的是,人家愿不愿意娶。”
宋祁钰骇然:“他们家还挑剔皎皎姑姑!”
“为什么不能挑。”苏岸将手边的花弹落,眉毛也没动一根。
宋祁钰反而气结无语,为什么不能挑,这不是明摆着吗!
苏岸道:“人家有一个舅家表妹,他母亲甚是中意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宋祁钰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来,但是其意昭昭。一个穷郎中的落魄表妹,如何和皎皎姑姑比!
苏岸笑着呷口茶,有落花漫天袭衣,他不由想起句词。沉思细恨,不如桃杏,犹解嫁东风。
他唇边带笑,声息犹叹。“毕竟你皎皎姑姑,名声不太好。”
而苏皎皎离开柳定河畔,并没有回家,可能是出于一种莫名的兴奋与羞怯的心虚,她跑去街上逛了半天的铺子。
直到夕阳西下,才施施然从外面回来,去花园里寻苏岸。
远远地看见苏岸与宋祁钰在喝茶,她钻了杏林子跑过去,肩上头上全都是凋落的杏花。
苏岸见了她,为她倒了一杯茶,然后似笑非笑地取笑她:“听说你和别人说,我是个杀猪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