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谢瑾这是在暗示兰墨,等谢七郎死后,会把他调到身边伺候。
兰墨面上一派恭敬,眼神却平静如湛蓝的海面,“是,谨遵家主之命。”
谢瑾还有正事要做,于是强迫自己收敛心神,迈步离开。
伺候谢七郎喝药是个苦差事,除了兰墨,没人敢领。
但就算是兰墨,每次也都是吃足了苦头。
果然,刚刚在父亲面前还沉稳淡漠,运筹帷幄的谢七郎已经开始发起了脾气。
五石散带来的平静和空寂逐渐淡去,他只觉得自己的脸、手、肺腑全都开始火烧火燎得痛,那种痛让他想发疯,想杀人。
可是他现在偏偏又不能剧烈动作,因为那会牵扯到伤口,让他更痛。
于是他开始摔东西,开始一次又一次打翻兰墨端上来的药碗。
兰墨的头发、衣襟、袖口几乎全被药汁打湿,甚至连额头都被砸得红了一大块。
直到两个时辰后,兰墨才算成功的把这碗药给谢七郎喂了进去。
他的神色恭敬而温柔,海蓝色的眼睛仿佛能够包容世间一切的恶欲和伤害。
而此时,屋里屋外所有伺候的人全都躲得远远的,残废了的谢七郎比从前更加可怕,对待他们这些侍卫奴仆更是随意打罚仗杀,可以说,现在除了‘不离不弃’的兰墨,已经再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谢七郎了。
此时此刻的谢七郎已经折腾得没了力气。
他出了一身的汗,衣服湿乎乎的,还沾染了不少药汁,这令他十分不舒服。
于是他用口型对兰墨道——更衣。
兰墨能够读懂他的唇语,无需笔墨,也能精准理解他的意思。
于是兰墨又取来了干净的衣袍。
他解开谢七郎的衣袍,像是以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,先脱,再穿。
就在谢七郎等待兰墨替他系上腰带的时候,那条绣着精美方胜纹的月白色腰带却勒住了他的脖子。
几乎是瞬间,谢七郎就被剥夺了自主呼吸的权利,他的脸色涨得通红,那只独眼的眼底爆出红丝,他拼命挣扎,可是身后兰墨的力气却大得超乎他的想象。
这个十二岁的,雌雄莫辨的美丽少年,有着和他外表极不相称的力量与残忍!
此时此刻的兰墨几乎是没有表情的,他正在做着世间最大逆不道的事情,他在弑主!
可他的心底却前所未有的畅快与平静,就好像有什么一直纠缠束缚他的东西,正在一根根被他扯断。他没有服过五石散,但他却觉得此刻弑主的感觉,比服散还要爽快一千倍、一万倍!
——为为什么?
临死前的谢七郎用生命质问兰墨。
他自问对兰墨不薄,甚至可以说,是宠爱至极。
虽然偶有打骂,但他是主,兰墨是奴,这是天经地义的!兰墨为什么要杀他?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,还是得了失心疯?
兰墨握着腰带的双手又是一个用力,谢七郎眼球突出,彻底没了气息。
而后兰墨弯下腰,用一如往常的,恭敬又温柔的声音对着谢七郎的尸体说:“因为,你要害舒夫人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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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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兰墨其实从来都没有见过舒夫人,更不是舒夫人的什么人。
他第一次注意到舒夫人这个人,还是从皇宫那次烟花宴上。
那是他贫瘠卑贱的人生中,见过的最美的景色。
那一天,他作为谢七郎的随侍入宫,在无比绚烂的烟花盛景下,听着人们一遍又一遍提及‘舒夫人’三个字。有人在赞美她,有人在诋毁她,还有人在羡慕她,嫉妒她。
后来,因为谢七郎对于舒夫人生出了浓厚的兴趣,所以开始动用谢家的人脉能力搜集关于舒夫人从小到大的各种消息。
而这些消息无一例外都是先送到了兰墨手中。
兰墨将这些消息一一整理、归纳,最后总结出最重要的,抄在竹简上,递给谢七郎。
于是兰墨了解了舒夫人从呱呱坠地到豆蔻年华的点点滴滴,从她与燕北王相恋,到后来嫁给镇南侯,为人母,再到后来,司马桀兵败,她又重新落入了燕北王手中。
这些消息肯定不是事无巨细的,而且同一件事,不同的人打听来的消息就不一样,有说她好的,也有说她坏的,但无论是褒是贬,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兰墨的心底交织出了一个美轮美奂,聪明绝顶,又命运多舛的,可爱、可怜、可惜、可敬的‘舒夫人’的形象。
他无法想象能够制作出烟花那样美丽的神迹的女子该美成什么样?
纵使他自己就拥有最顶级的美貌,纵使他跟在谢七郎身边,早已见识过了形形色色的美人,但他仍然还是无法想象出舒夫人究竟该有多美。她一定是世间最美的人,不,或许她的美根本就不属于人世间,或许她真的像是传言的那样,是天上派下凡间来历劫的神女。
于是乎,在一遍又一遍的想象中,舒夫人在这小少年的心中被逐渐美化成了真正的神女。
谢七郎从皇宫内库里偷出了烟花,而后再试图复制的过程中被炸成重伤,兰墨是第一个知道的,也是第一个见到谢七郎惨状的,但他心中没有惊惧,没有担忧,只有痛快!
烟花是神女所造,谢七郎一介凡夫俗子,算个什么东西?居然也敢妄图破解其中奥秘?真是自不量力,死有余辜。
谢七郎没死,残了。但其仍旧未曾放弃对烟花秘方的破解,甚至有一日,谢七郎告诉兰墨,虽然他还未曾参悟出烟花真正的配方,但他却从这次惨烈的失败中,悟出了另外一个方子,一个用在战场上或许能够无往不利的方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