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塵永遠忘不了那日懸崖邊,小小孩童伸來的手是如何的顫抖害怕。
那時的容塵看不到,但想來,除了恐慌絕望以及掙扎求生的本能外,他更期盼所謂的光落到他身上——他渴望為他而來的救贖。
那是曾經被病痛折磨卻又不甘赴死的容塵,日日夜夜所期盼的不可能降臨的奇蹟。那是同樣絕望卻又滿懷期待的希冀。
那條看不見光的路容塵走過,清楚路中有什麼,所以經歷過感受過的他才會出手將他帶走。
自己一生苦痛,無須他人再來經歷。
柔光傾瀉而下,容塵抬頭而望,望見漫天霞光。
遠山蒼茫,倦鳥歸巢。
容塵望著籠罩在柔和光影中的山石草地,心中一動,就地一躺,任餘暉灑落滿身。
枕著石塊,望著遠處黃昏落日,忽的想起幾個時辰在窗邊看見的藍天白雲。
其實比起黃昏暮晚,他更愛天朗氣清烈日當頭。
這般想著,眼前忽的浮現少年朝氣蓬勃的笑顏,那清澈璀璨瞳眸在望向他時,眼中平靜無波轉瞬被愛意歡喜取代——那是在南海幻境才敢顯露出來的熱烈與毫不掩飾。
憶起幻境一行,容塵眼神柔和些許,眸中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笑意。
細細想來,那份以欺騙編織的幻境雖不真實,可拋開記憶丟失不談,在那經歷過的某些個瞬間,他確實有過怦然心動。
容塵沒喜歡過人,也沒被人捧在心上真心愛過。加之上世男主深深為女主著迷掏心掏肺,以至於讓他認定男主不可能移情別戀。
這種對事物的潛意識認知致使他喪失了正確評估的能力。故而將徒弟的種種過分親昵黏人,自動理解為對方對長者的依賴,又因為從未接觸情感而誤將此當做常態,以為再正常不過。這般過分遲鈍直至對方深陷其中,無法自拔直至表白心跡才猛然驚覺,卻為時已晚。
如今被表白震驚的不適慢慢淡化,在知曉的前提下回頭再看,才發覺所有的喜歡在很早之前就微有顯露。一切都有跡可循。
容塵以手遮眼,殘陽如血,被手掌遮住大半。只有細碎橘紅透過指縫溜進,也被眼皮悉數格擋於外。
他自問此生未曾苛待於他,所以對於閉關那些年的種種,他也從未探究過問。反正男主氣運在那,沒有女主,也定會有其他人將他帶入仙途。無非就是換個人代替他完成打罵欺辱男主一職,和原本的劇情並沒有太大出入。
只要宗門無恙,男主如何,自己下場如何,他也毫不關心。
所以他才會以沉默攬下趕出師門一事,意圖將所有怨恨憤怒都攬到自己身上。
可即便這般,他也沒有如意料那般被報復殺害。
「我以為師尊是來殺我的,卻原來不是。未讓師尊厭惡清理門戶,弟子自然是高興的,師尊既認弟子,弟子又怎會做這般令師尊不喜之事?」
當徒弟選擇放他離開,滿心不舍留戀說出這段話時,容塵才驚覺自己那先入之見究竟有多麼錯誤。
本以為囚禁是為殺他,卻原來不是。一句未逐出師門便哄好的徒弟,事事順他意永不違背的人,他是真真狠不下心。
可那番表白……
容塵忽的記起,對那份真心剖白與純粹情感,他從未給予過答案。
拒絕?接受?
好像都是,又好像都不是。確切來說是模稜兩可,規避回答。
但現在沒人迫切想要他給出答案。他可以放下戒備警惕,遵循自己內心,問問自己對於那份情感究竟是懷著怎樣的態度。
他內心的答案究竟是什麼?
容塵煩躁坐起,盯著面前虛空,忽然發覺自己有些看不透自己了。
他深深嘆了口氣。
自閉關結束後,他總是時不時嘆氣。無法控制,也不易察覺。
行至峰頂邊緣,望著不見人影只余白霧的下方,他的心境好似也如這山霧般捉摸不透看不清晰。
容塵覺得他們之間……或許有很多誤會,有很多話未說開。以至於事到如今他還未看透那人,也沒有看清自己。
他們該靜下心來,好好談談的。
*
峰頂之人坐於石上,靜靜注視著這養育了自己兩世的宗門,思緒紛飛中感慨頗多。
身後隨風爭吵入耳,打破了這平靜安寧。
容塵探靈查看,方知是那被抓回去的姑娘又來了。
弟子不多固然安靜,卻也有一點不好,便是無人阻攔。容塵不會開屏障將清塵峰護起來防止他人入內,故而只要入了宗門,進此峰便如入無人之境。
但好在有他峰弟子路過撞見,將這意圖擅闖的姑娘攔於外頭。
想著法子偷跑下山,屢次被抓回也不放棄的喬悠,不愧是此書只見一面便對男主念念不忘的女二。儘管男主大概已經記不得她,她也仍舊盡職盡責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,被趕來的長老抓住也不放棄。
「屢教不改!」被以來尋鳳醉月的藉口央著帶來,卻在轉頭的功夫得知人偷跑來此,心知被騙的歐陽長老悔不當初,「老夫就不該信你鬼話帶你來此。一眨眼功夫就跑來,難不成還想著那魔修不成?!」
喬悠當即怒目而視,大聲反駁:「阿煊才不是魔修!你們空口無憑怎能隨意誣陷人!」
「怎的不是?他……」話將出口,意識到此乃青曜,堪堪憋回。